“問老師早,文中寫尼姑,看能否改稱為出家女眾或比丘尼法師?”

一位我向來很敬重(待人接物與子女養育)且於我有恩(不但曾經義務課程拍攝,寫得兩手好字的兩個孩子也認領了兩首莎籟)的成功自學家庭的母親/師姐,很客氣地問了我這句話。

我不是那種隨便敷衍回句好啊好啊我立馬就改的爛人;

我是個有強迫症的極度講究語音、文字、邏輯的病人。

以下,就是我的神經病的心路歷程自剖。

1. 稱謂當然很重要。

我最愛的電影之一,叫做親密關係(Terms of Endearment),其中有幕母親為了醫院延誤女兒打針很失態的表現,每看必哭。

更直白的中譯,是”親密稱謂”,也就是說:從一個人跟這個世界的互動,或者說互稱,可以看出親密程度。

一般的經驗,你我都有:最明顯的表現場域,當然是愛情。

剛約會的時候,”王先生、白小姐,坐在碧綠的石頭上”;

常約會的時候,”小白咱老地方見!”

剛死會的時候,”老婆我晚上帶什麼給你吃?”

真死會的時候,”喂我晚上不回去吃了!”

特殊的講究,你我比較少。

我舉幾個例子。

a. 你跟您。

您,在唐朝以前不存在。

本來也就是”你們”(您把”你”的ㄋㄧ,配上”們”的ㄣ,會唸出”您”)。

以前寫成”恁”,也就是x恁x的那個恁。

那英文有沒有”您”呢?

“大多數人”會跟您說沒有。

不過”大多數人”就像”黨政高層”,愛亂放話,而且通常是錯的。

古早的時候,thou是你,you是你們。

後來,thou是你,you變成您。

是的,您沒有看錯;

是的,你們沒有看錯。

中英文,好像講好了一樣,不約而同地把”你們”,變成”您”,複數的概念,轉成尊敬的概念。

古早是多古早?

整整400年。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叫他女友奧菲莉亞去當比丘尼法師的著名台詞:

Get thee to the nunnery!!

裡面的thee, 就是thou的受格,也就是生氣的時候的不尊敬的”你”的用法。

哈姆雷特取笑奧菲莉亞很愛敷我的美麗日記面膜的著名台詞:

God hath given you one face, and you make yourselves another.

裡面的you,就是比較尊敬的”您”的用法,而且他指的是全天下的女性。

b. 他跟她跟它。

以前”她”唸”姐”,對就是謝金燕跟蔡依林那個姐。

不到一百年前,she在中文裡,都翻譯成”那女的”、”那女人”;

這怎麼能行啊!!

所以又變成”伊”。

這也不太能行吧??

有個人叫劉半農,”突發奇想”,用了”她”,還煞費苦心寫了一首歌讓大家傳唱,叫做”教我如何不想她?”,來大量推廣這個”生冷孤僻”的字。

對就是游錫”堃”那個”方方土”那麼生冷孤僻:明清末年的新聞主播,看到”她”,有急智地就會說”女也!!”。(雖然在形象上,她有點”月半”,占了整整兩個字元。)

It翻譯成中文,也是從那時候弄出來個”它”。

c. 我跟我跟我。

我出版的童謠,有一首叫做

Me, myself, and I.

西方人用來教孩子,一些文法的小事情。

這些文法的小事情,在臺灣是這樣教的:

Me呢,是第一人稱單數受格;
Myself呢,是第一人稱反身代名詞;
I呢,是哀、是唉、是礙。

說到這個,我們博大精深的中華語文化,就把西方人打趴到地上了。

西半球的人,現在都在中文熱,我澆一桶不去冰的冷水到他們頭上:

敝人、鄙人、在下、不才、奴才、卑職、僕、臣、小的、、、

通通都是I。

對,是哀唉礙的愛。

曾幾何時,政客喜歡不帶姓地自稱”名”:(當然是在競選的期間啦;若是當選後,酒駕被攔下,他們喜歡自稱”恁爸恁祖媽”。)

“楚瑜處於四面楚歌的狀態。”

這就跟蕭又晴有一陣子喜歡自稱”晴晴”是一樣的道理。

不過,她當時才三歲,現在已經長大了,快五歲了,不愛玩那一套了。

希望以後不要聽到,”英文的英文政策委託蕭文乾博士擬定”。

不對,當然希望以後聽到。

2. 心意比稱謂更重要

a. 若不是因為敬重,我不會每周三無償去宜蘭跟師父們分享雙母語的美語正音
b. 若不是因為敬重,我不會本周五無聊去查書跟臉友們分享中英文的稱謂考據
c. 本文的緣起,是因為早上的一通line”問老師早,文中寫尼姑,看能否改稱為出家女眾或比丘尼法師?”。

我選擇寫尼姑,有明的跟暗的兩個考慮。

明的,是為了臉書排版對仗好看,也因為”大多數人”喜歡簡潔的大白話文,而比丘尼,或比丘尼法師,不但有點太專業,而且宗教意味過於濃厚,許多基本教義派的他教教友,可能會有點小小的不舒服。尼姑當然也很宗教味,但是帶點自嘲味,比較容易吞得下去。而且,金剛經云: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我提及的那幾位比丘尼法師們,我認識多年了,她們不但能自嘲,還很潮。她們會同意我的:髮都沒了,何況稱謂?

暗的,是為了讓有心的諍友提出疑惑或改進意見,讓我可以隨順因緣寫下這篇文。

感恩師姐,讚嘆師姐,隨喜師姐。

頂禮師父。

阿彌、、、
I mean…
阿門。

2016.4.29蕭文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