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與路(3)
問:什麼叫做英文好?
路:問得好。

二十年前,我在八德路台安醫院對面開了第一家美語補習班。

年輕氣盛,年少輕狂,年幼無知,年收入零(不到一年就賠光燒光倒店了)。

非常值得。

由於成長背景,我8歲就開始教德州奧斯丁的小學同學國語+中文,吉林國小的同學美語+英文(當年當然還沒有現在這麼瘋狂啦。國一學英文,大家都覺得很正常,事實上也培養出許多與現在世代相比毫不遜色的語文人才。)

我開業的時候,宣傳理念只有四個字:相談甚歡。

我針對的是當年(可悲的是也是時下)最流行的,”溝通”,這個危險關鍵詞。

全臺灣:學英文就是要能溝通就好。

是啊,可是溝通有兩種,一種天鈎,一種地溝。

天鈎,可以賈霸,可以與友人相談甚歡。
地溝,可以幹嘛?可以問路人廁所在哪。

我們賺錢不會夠用就好;
我們減肥不會不胖就好;
我們考試不會及格就好;
我們比賽不會參加就好;
我們購物不會看看就好;
我們吃飯不會聞聞就好;

我們平均花在孩子身上的英文補習費,是50萬。
你那麼寒酸地跟我說,能溝通就好。

我跟你說,請你幫孩子有自信一點好不好?

我們上一代,英文爛,有其時代背景,剛逃難,沒老師,沒網路。
我們這一代,英文爛,有其時代背景,剛有錢,沒經驗,沒被騙。
我們下一代,若英文還爛,你我責無旁貸。

KK音標,早已經是語言學上的笑話跟奇蹟了。

對外,全世界只有臺灣在用;

對內,臺灣沒有一個美語老師敢說他/她每個音標都清清楚楚知道該怎麼唸、該怎麼教、而且學生一個都不會少,個個都清清楚楚該怎麼唸。

那為什麼40個KK音標不行,37個注音符號就可以?

如果國語老師,連37個注音符號都畏畏縮縮,不敢肯定怎麼唸怎麼教,是沒有工作的。

你去街上任何一個美語補習班,裡面只有兩種老師:一種外國老師,一種臺灣老師。

外國老師說,我不會KK音標。
臺灣老師說,我也不會。

甘霖老師咧,那你們是會什麼?

外國老師說,我從小學的是phonics. 
臺灣老師說,我長大後學的師訓也是phonics.

好啊,phonics就phonics.

請告訴我 pet, pat, pate, pout, pit, peat, put, pot, part 怎麼唸,怎麼教,學生是不是一個都不會少,每個人,每個音,都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請老實告訴我,哪幾個音,比較麻煩?

而那幾個音,誰會教?怎麼教?

臺灣的下一代,面臨的是這樣的窘境:

Pat, pout, pit, put, pot 大概第一次接觸都唸不準。

外國老師抓抓頭說,why?????

我們外國小孩都嘛”自然發音”啊。

天降甘霖。

臺灣老師小小聲說,其實我也不太會唸。

臺灣家長大大聲說,其實語文這種東西就是這樣啦能溝通就好。

唉。

最基本的音素,都唸不準;

下一階的音節,跟著不準:PASSPORT, BOUNCING, PIT-BULL, POTTER.

再一階的音調,隨著不準:PUT IT DOWN. (就這句就好了。你去叫小孩唸唸看。再去請外國老師唸唸看。再偷偷問外國老師,他唸得準不準,PHONICS是不是真的會自然發音?DOWN不是唸成”盪”我輸給你)。

臺灣頭,到臺灣尾,哪有城鄉差距?

你跟我說,哪個鄉鎮窮到沒有幼稚園?

哪個幼稚園,幼稚到敢不教英文?

哪個英文老師,英文好到不教自然發音?

哪間小學,沒有英文課?

那門英文課,不教自然發音?

哪間國中,沒有英文課?

哪門英文課,不教KK音標?

(對!!!你沒眼花看錯!!!就是那個世界不用,臺灣獨享的沒人會唸沒人會教的KK音標。而且喔,是小學先教自然發音,國中再教KK音標。)

我說的白一點:

if, 自然發音在小學學會了, 
then, KK音標只要兩小時就教完了

if, 自然發音在小學不太會,
the, KK音標是進一步逼孩子放棄英文。

他連唸都不會唸了,你還疊床架屋用另外一個視覺系統,教他怎麼標註那個她不會唸的聽覺系統是在玩哪一齣教育鬧劇啦?

言歸正傳,我20年前靠”相談甚歡”想要改革臺灣英文教育。

有天我下樓吃王氏肉粽,看到聯合報的頭條,有四個字”自得其樂”。

我頓悟了。

從此,相談甚歡自得其樂,成了我接下來將近十年的宣傳詞。

所謂的”英文好”,就是有外國人的時候,跟他相談甚歡。
沒有外國人的時候,透過西方文化產物,自得其樂。

要如何好呢???

美語,要正音:

不是要假掰,是要”說美語,讓西方人聽得到”;

英文,要熟背經典,讓單字、文法內化:

不是要考博士班,是要”說美語,讓西方人聽得懂”;

西方文化,要熟背經典,盡量創造文化交集:

不是要崇洋媚外,是要”說美語,讓西方人聽得下去”。

川普若找我訂定全美國的華語學習政策,我會說but you gotta ask Hilary.

希哩嘩拉蕊若找我,我會說,三件事情:

先華語正音。
再熟背中文經典。
好好謝謝臺灣出人。

十年前,我對”英文好”的定義,又多了一層體會,加了四個字:止於至善。

相談甚歡,是及物動詞;
自得其樂,是不及物;
止於至善是動詞的永遠進行式永遠未完成式。

五年前,我幾乎不再提這12個字了。

我改說:

各位,我們少點文學,多點科學:

標的物,說清楚:美語+英文+西方文化。

我們少點質化,多點量化:

“美語”,有40個KK音標,拜託你一個一個唸,會的,打勾;
不確定的,你有繳稅,去請學校美語老師老老實實地教。

他們也不確定的,我教。

我們真的全國不要再和稀泥了。

至於”英文”跟”西方文化”,你拿張A4白紙出來,依序回答我的”全民應檢”。

1. 學英文幾年了?
2. 誰是你最喜歡的英文作家?
3. 哪本書?
4. 隨便默寫一句話給我聞聞看。
5. 誰是你最喜歡的英文歌手?
6. 哪首歌?
7. 歲便默寫一句歌詞給我聽聽看。
8. 最愛的英詩人,英詩,來一行。
9. 最愛的電影,片名,台詞一句。
10. 最愛的童謠繪本,書名,一句。
11. 點點點點點,大家都是聰明的臺灣人。
12. 這張很可能還是蠻白的白紙,翻過來,同一種題目,換成中文,再考一遍。
13. 正面零零落落,背面密密麻麻。
14. 正面,是外語;背面,是母語。
15. 兩面零零落落,叫做雙文盲,是一百年前的地球。(你以為清朝識字率有多高?莎士比亞的觀眾幾個人拿過鵝毛筆?)
16. 兩面密密麻麻,叫做雙母語,是一百年後的地球。(你以為我們臺灣還要坐多久觀眾席?快去補妝,你們小孩要上台當主角了。)

p.s. 我英文不菜; 你們轉貼給她啦。

2016.05.01 蕭文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