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科羅拉多的可凝視堡(Ft. Collins)讀了小六,跟高中。

國中回臺灣唸大直,交了十多位迄今深交淺酌喇豬屎的摯友,也立定志向(國三能有啥志向?就是對自己發毒誓不再天天考天天考天天考試了)。

我低分掠過上了建中,去AIT辦觀光簽證,告訴主考官,this is the best high school in Taiwan, of course i’ll come back after this summer.

他藍眼珠盯了我三秒,長眉一挑,oh yeah?

我說,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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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 thing I know, 我回到了天藍到不能再藍,雪白到不要再下了啦的兒時記憶高地。

海拔1525公尺,麥當勞的iced tea都算高山茶。

還沒開學,我就打了一夏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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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學了點吉他(跟很多人一樣是為了more than words,現在當然不會彈)。

交了初戀(整座城就我兩同齡的華裔,她跟相依為命的母親從Wyoming剛到,全市就三所高中,我唸Ft. Collins, 她Rocky Mountain, 周華健的夫人唸Poudre,當然不同屆。任何華人聚會,我們一定會碰頭,又正值青春年華,不在一起似乎對圍觀八卦品頭論足的無聊華人生活圈有點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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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學了紫微斗數(在下八歲就看六祖壇經了,毫無慧根,兩者都是純粹因為中文好看)

做了菜(傅培梅食譜。第一道,青椒牛肉,我早上十點開卷,弄到晚餐還沒好,因為在下連菜刀都沒拿過。不過高二就可以一小時煮一桌菜給10人吃,也不過就是一年的天天煮天天煮天天煮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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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選了辯論校隊,落選了籃球校隊(差太遠了我的媽呀,體育課老師給同學的貼心叮嚀是No Dunking,上課就好好上課,別亂扣籃。)

打了無數圈麻將(我跟三位留學生大哥哥合租 2 bedroom,整層有近10位臺灣人)

在牌桌上真正學會了臺語(以前是指頭跟鐘頭會唸錯那種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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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是這樣的:全美國高中,全都同一題。各城市各州自己打一打,再去全國賽。這制度很好,輸了還可以看高手過招。

我高一上辯的是Animal rights動物權(主要是談化妝品公司、藥廠使用動物實驗的道德問題)。

有一天,我跟指導老師說,what about animals’ right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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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Dunn的藍眼珠盯了我三秒,長眉一挑,說let me write you a note,他幫我跟下堂課的老師請假,因為實在迫不急待想跟我聊聊這個從沒想過的觀點。

安樂死+你不是小白鼠怎知小白鼠不快樂+人類醫藥進步=異常豐富的的道德辯論思徑

(我辯的叫做Lincoln Douglas,昔年兩位美國總統的辯論形式,規則就是不用談實用性與可行性,純粹說服評審。跟現在川普希拉蕊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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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叫Cross Examination,就是法庭電影常看到的交叉詰問。

這種只談實用性可行性,數字最重要,空談一定輸。

而且時間內沒有說出來的數字,就不能援用了,所以在辯論賽場上,最常看到的景象就是:一個人閒閒沒事插口袋在那邊看著藍天白雪晃來晃去的,就是LD deb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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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 debaters則是兩人一組,通常一男一女,套裝西裝,拉大皮箱,拎手提箱,口語速度,真的超快、、、

是的,debaters大概七八成都去law school,CX搞民事搞商業法,LD打刑事挑戰憲法、、、一望即知,理想VS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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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戀是個CX debater.

芝加哥大學商學系,哈佛大學MBA,花旗銀行明日之星,2004年1月6日肺癌過世了,從發現到離開不到一年。

在屏東九如她的墳上,她同為虔誠基督徒的母親跟我說,臨終那夜,媽媽如往常按摩著女兒的背,坐著才能睡,跟生命搏鬥的聲響很大,每口呼吸都得來不易,彌足珍貴。

凌晨,她女兒吁了口很長的生平最後一口氣,清楚地說,Thank you, Lord.

2016.9.14蕭文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