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文乾

1.雙母語學習策略:「默背教經典」的深化版

前幾集談到(事實上也是我前半輩子的信念)學外語的最佳策略莫過於「默背教經典」;上集則談到臺北市南海路證券基金會以及宜蘭縣岳明國小的學生分別讓我體會到更深入的境界:學外語的最佳策略仍莫過於經典作品的默寫、背誦、教學,但背誦可以是演唱的唱;教學則可以是演唱的演。

就部首論,上集談了「口沫橫飛」的「唱」,這集談「汗水淋漓」的演。

2.一齣語文的演化史:從單字到片語到句子到篇章到劇本到腳本到演出——以deer一字為例

讀者一定都不陌生,在臺灣外語教學體制內,學deer一字的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就是:deer (唸一遍,尾音的r還不一定會記得捲舌),d-e-e-r(字母分開唸,每個字母也不一定有把握一定準),deer(再唸一遍),鹿(至於這隻鹿是NBA 美國職業籃球裡面的Milwaukee “Bucks”的公鹿、還是經典老片《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裡面的”Doe”, a deer, a female deer的母鹿、還是每年聖誕都要拉老公公的Rudolph the Red-nose “Reindeer”的馴鹿、還是超帥的飛官電影《Top Gun》捍衛戰士裡Tom Cruise的拍檔麋鹿”moose”,老師不教、考試不考,當然不管)。

這是單字部分,可能近似原始藻類的單細胞生物那種生命,不,生「物」型態:簡單的幸福,不過「高拐」的達爾文會說要嘛進化快要嘛被淘汰。

3.從單字到片語:deer到a female deer

透過上述的一齣戲的各個進程來學語文,下個階段是片語,雖然進步不大,至少我們學到deer前面,不是後面,該放形容詞;也發現母鹿的母要用female,不是girl(至少現在尚無實際發生的西方文化語料作為根據);更知道可以連續放三個字在一起a, female, deer。讀者千萬別小看這次演化,否則下次見到外國朋友可以問他聽到”a female deer”的時候,作何聯想?說不定就聊開了呢。

這顆文藻慢慢不只「單」細胞,有點生「存」感囉。

4.從片語到句子:a female deer 到 Doe, a deer, a female deer

這句話似淺實深。文法省略極多(Doe is a deer; it is a female deer),卻又一句多用:既讓歌者在「語文」上,學習到理性的文法,又感受到感性的修辭(這句話的六個字裡有三個字開頭是D的子音Doe/deer/deer,有兩個字是一模一樣的a,最精彩的是,六個字清楚分成1 2 3=6的單字一頓,雙字再頓,三字作結這種帥呆句型,超搭歌謠的旋律節奏,令人欽佩不已);在「科學」上,直接接收到doe是母鹿的專有名詞,也間接推理出應該還有其他種鹿;在「音樂」上,巧妙結合了自然界的動物名稱與約定俗成的音階符號,讓歌者在對詞意的領受上有了雙重享受。

喔,讀者若對西方朋友提到:Doe, a deer, a female deer,他不接著唱下一句才有鬼(也可以說很神奇啦,端看各人的鬼神觀)呢。大家都渴望發生的英文c-o-n-v-e-r-s-a-t-i-o-n就是這樣來的。

不懂生物的我是這樣看啦:活動,活動,有了互「動」,才能在真正意義上生「活」著;語文亦當如是觀。

5.從句子到篇章:Doe, a deer, a female deer到Ray, a drop of golden sun…That will bring us back to Doe

讓我們回顧一下:本來deer只是d-e-e-r的單字「物件」狀態,歷經了片語a female deer 的「存在」實感、句子Doe, a deer, a female deer的「活動」能力,現在進化到真正能談「命題」的篇章階段了。

我所謂的命題就是賦、予、題、目、生、命。如上集專欄所提,詞家挑了一個千古絕題:Do Re Mi,題目訂了,這「文章怎麼做下去」呢?就必須進入我認為「雙母語互學系統」的最低語文學習單位:篇章。

正常情況下,人說話,不會只說一個字。

各位讀者不難聯想到:那我們學英文時,「背單字」這個行為不就註定讓我們成為不正常的語文使用者嗎?

正常情況下,人說話,也不會只說一個片語。

或句子。

我們的母語養成過程,絕對異於外語習得過程。

學母語,每天浸泡,十年有成(據我經驗,三年級生就能遊刃有餘地跟你狡辯到你哭笑不得);學外語,沒那個美國時間。

因此我們必須有策略、效率、眼界。

我建議的策略:以篇章為單位。
我建議的效率:默、背(最好是唱)、教(最好是演)。
我建議的眼界:非經典不浪費生命去學。

這闕歌詞的具體分析,上集已提;這集我想從「篇章」的角度跟讀者分享心得。

就「自得其樂」而言,
讀篇章,才能推理出邏輯;
讀篇章,才能認識到脈絡;
讀篇章,才能感受到文氣。

就「相談甚歡」而言,
讀篇章,才認得出篇章;
讀篇章,才講得出篇章;
讀篇章,才寫得出篇章。

最重要的是,篇章讀多了才知道什麼不是篇章。

6.從篇章到劇本<一>:從吃一粒米到吃一齣飯

我身為「外語學習,至少篇章」的提倡者,自然要更進一步,讓學生更深一層體會到語文之奧祕與美麗。

因此我融篇章於劇本。

打個比方吧,若單字是一粒煮熟的米飯,片語是一碗白飯,句子是一盤蛋炒飯,篇章視情況是一組「泡菜-蛋炒飯-雞湯-紅豆湯-熱茶」的飯套餐。

語文也好,吃飯也好,吃「套」餐已經是許多人到頂的享受了。

我可不滿於分享這樣的所求所享。

我希望臺灣的下一代能在最適切的用餐環境(也就是語境)裡經驗到整體的「配套」設計。

因此,炒飯套餐該在路邊攤還是竹林間還是雞舍畔享用,才能讓顧客流連忘返一再回來消費(請別忘記了,這就是臺灣每個家長夢寐以求的小孩學英文的興趣表現),是我的工作目標。

因此我為岳明的小孩寫了齣戲,讓他們知道在怎樣的上下文夾擊下(或烘托幫襯下),Do Re Mi這闕原本在歐美已經超棒的外文歌詞如何在宜蘭能更上層樓,展現出「和而不同」的旖旎風貌。

我的工作,說真的,有點難。

第一句臺詞,花了兩個月。

7.從篇章到劇本<二>:從歌詞到臺詞

看過《真善美》的人,很少不喜歡的;
喜歡某部美語電影的人,很少是看不懂的;
看得懂外語電影的人,很少是美語不好的;
在臺灣,很少人覺得自己外語很好的。

意即:《真善美》很厲害地創造了某種語文的審美錯覺,好像她不僅簡單而且易懂。

我的第一個瓶頸就是讓這首看似簡單的三分鐘主題曲,能夠撐完八分鐘的比賽規定。

換句話說,歌曲到戲曲的距離縱非最遙遠,也挺遙遠的。

8.從篇章到劇本<三>:從Doe, a deer, a female deer到Please enjoy our show

按照正常邏輯,臺灣的三年級小朋友上臺參加英語歌曲比賽,是可以直接開唱的:報了名就上,上了臺就唱,唱了歌就下。但那就只是上述的「豐盛可享的炒飯套餐」,而非「耐人尋味的用餐環境」。

So I made the s-o-n-g into a s-h-o-w,換句話說,我從原本能夠放張CD濫竽充數的大鍋大合唱,自我找碴,弄成孩子們需各展千秋的語文秀。

而有秀,就有演員問題;有演員,就有選角問題;有選角,就有選擇問題;而選人與被選這兩件事情,臺灣人都知道,大有問題。

9.從劇本到腳本<一>:「一個不少」(註1)怎麼選?

我在宜蘭岳明國小的三年級班上有11個孩子;比賽人數下限是8人,但我偏(這個字有語病:應該說我正)要每個都上臺發光亮,「一個都不能少」。

而有基本麻將(13張外省也好16張臺灣也好)或棋牌(叼13張也好,比5張梭哈也好)概念的讀者都知道,常常都是「哎呀,差一隻」(像我賭運差的就是「哎呀,差三隻」)。

因此,我放著可以「丟掉三隻廢牌」(您看看,只要有比賽競爭分數名次,明星學校就會跑出這種把好好的小孩子「擬牌化」的鬼話)的好牌不打,硬要全留下來拚了,套《哈姆雷特》著名to be or not to be獨白裡的那句:ay, theres the rub(啊,這就麻煩了)。

而我那11位尚未雕琢成角兒的龍套,沒人能補習(當然很好,表示腔調尚未養成),但也表示家裡沒人能幫他們預習複習練習。

易言之,雖然有秀就要選角,但我既不想「海選」,也不想「複選、決選、電腦選」,只能「全選」。

10.從劇本到腳本<二>:「沒有角兒(註2)」 怎麼寫?

真正要讓11位三年級的臺灣孩子演一齣讓人聽得懂甚至聽得下去的英文音樂劇,是要全省海選的;我既然不能海選,就好好看一看臺下手上的固定班底吧。英文說:I will work with what I have

有養育經驗或統計概念的您一定知道,11個孩子跟11億個孩子是一樣的:有兩億個so nice,七億個so-so,兩億個sonot so nice

我可沒歧視:從智育眼光看,如此分布;從體育眼光看,如此分布;從美育、群育、德育看,皆然。只是so nice/so-so/sonot so nice會玩musical chair(西方人說「音樂椅子」,就是我們的大風吹啦),各就其位。

說得打油一點:真正又好課(智)又好快(體)又好客(群)又好看(美)的好人(德),沒有啦。

雖然演我的戲不需五育俱美或「瘋魔」才能上臺,但常態分布下,這11位小孩我左看相右思量,實在不知道怎麼下筆……。

註釋:

1.亦為偏鄉教育類的張藝謀《一個都不能少》(1999年)。
2.
讀音是絕兒,請參哥哥的《霸王別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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