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文乾

1. 2. 3.坐著享 作中享 享之享(enjoy while sitting; enjoy thru doing; enjoy sharing/ sharing enjoyment.)

上期專欄提及,要偷學「英文、思想、與人生」,就要取巧地從歷史上那堆「敢想、會做、又能說」的三合一雞尾酒人物下手。

他們這些英雄,大腦大到想得出鬼點子,手腳快到做得出類神蹟,開口竟還能講得出感人的話,當然富到值得一偷。

有人說,臺上三分鐘,臺下十年功;這些人的紙上三句話,我是十世人也寫不出來的。而咱們何其有幸,他們小人物大肚量,不高喊著著作權,不橫躺著收抽成,精彩的話照說,偉大的(應該說,他們堅持的)事照做。

我更幸運了:藉著跟「中毒者」每個月的針頭,不,真知分享,「溫故知新」,咀嚼反芻;雖然各位有最終成果可以「坐著享」,但我也樂在其中,經由過程「作中享」;當然,最快樂的趣跟最能回的味,莫屬原作者、中介者、悅讀者之間三重互惠的「享之享」。

4.誰是誰的誰?(“You are mine!”;“I’m yours.”)

我的六年級,是在冰天雪地裡溫暖地過的。

我住的州很好聽,科羅拉多(Colorado);
我住的城很好看,可凝視堡(Ft. Collins)。
我的小學很好吃,叫蛋(Dunn)。

也就是簡媜女士所寫《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裡,她公子姚頭丸讀的那間學校。但我比學弟早唸太多年了,當時根本不是啥國際學校,全校就我一個黃種人,連個黑人也沒有。(行文至此,讓我想起個笑話,有個人說:「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種族歧視的人跟黑人了!」)

儘管舉目盡白雪且無親,我對當年的回憶仍充滿了溫暖,因為老師會給我們班很棒的兩個禮物:一個是說書,一個是擁抱。

每天中午吃完飯,回教室,熄燈,Mr. Gorman會唸二十分鐘的故事書給全班聽。

我英文說好不好,也就聽得似懂非懂;但因讀過臺灣的小學,那種戶外飄雪加上室內暖氣加上昏暗光線加上整班老外加上英文說書……讓我對氛圍是比其他同學感受強烈許多的。

記得有一次他說了本青少年動物小說,主角忘了是黑豹獅子還是老虎的……情節我是當年就沒有真正聽懂過。反正重點是有一幕第一第二男主角都要去追一隻母豹/獅/虎……

其中第一反派主角就跳來跳去在那邊耀武揚威,炫示充沛的體力跟精神,最後蹦到女主角身邊,硬摟住她說:“You are mine!”

然後第一男主角體力也不差但就比較有技巧有智慧,欲就還推,超有誠意地對女主角說:“I’m yours.”

不知為什麼,這簡單英文的修辭與人生態度的取向,從此在我身上,就給留下來了。

5. 擁抱以後好好跟大家講。現在先讓金恩博士插隊。(We’ll get to the hugs next time; for now let the King cut in line.)
6.Dreamweaver: Dr. Martin Luther King Jr.=織、夢、使、者,金博士。

上次介紹的是Poetry and Power:Robert Frost;當詩意乘以權力:福若詩特。

今天出場的,是我小六至今的偶像。

話說有天的說書時間,老師請了人代打。他推了臺電視進來,放了段黑白影片,講者是黑人,講稿有腔調,畫質小模糊。要記得我是連豹跟獅跟虎都聽不太出來的英文程度,所以當天我聽完整場演講是真的迷迷糊糊的。但我知道人生從此不太一樣了;因為我第一次聽人演講聽到起雞皮疙瘩跟眼眶泛紅。還是英文的咧。

到今天我都記得那三句話:

(1) I have a dream.
(2) Little black boys and little black girl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with little white boys and little white girls.
(3) Free at last, free at last, thank God Almighty we’re free at last.

你看這個牧師兼博士兼人權運動家兼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有多賊或有多神……

我的英文爛成那個樣子都還能聽懂、聽進去、記下來三句話。

如果他的第二句是說成:little black children/kids而非little black boys and little black girls……我肯定就不會記得。但他捨文法與文筆這種沒用的書生之見,決定向下扎根,讓沒讀書的都有思考時間跟重複性聽得懂,讓讀過書的都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或自己的孩子。

很神祕的,一個黑人就這樣在滿天滿屋的白色裡開啟了一個黃小孩的某扇門。

7.A genuine leader is not a searcher for consensus but a molder of consensus. 真領袖才不尋求共識;他是凝聚共識的那個。

這就是我說的意思:他的腦袋想得出這樣的思想,身體力行做到了,還留下這麼棒的話。

他凝聚共識的方法就是找出最大公約數:little black boys and little black girls and little white boys and little white girls;簡單、重複、眾所共有的經驗。

我們臺灣何時要說:little blue boys and little blue girls and little green boys and little green girls and little orange boys and little orange girl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and play together as brothers and sisters.

8. A lie cannot live. 謊話難活。

Lie 跟 live 拼字只差一個v, 聲音押l的頭韻;謊、話、活三字都是ㄏ的聲音。

9.A man can’t ride your back unless it’s bent. 腰挺直了,誰還能騎到你頭上?

這種描述具體、譬喻生動、鏗鏘有勁的有骨氣的話,不勞我贅言解釋了。

10. 作夢 築夢 織夢(daydreaming; dream-building; dream-weaving.)

我想好好地透過我們的建國百年劇,跟我的兒時偶像,跟我的畢生志業這三條線索,將我的一些想法勾勒編織個草樣出來跟各位分享。

夢不是用想的;至少不能只用想的。

夢想要「做」出來、「行」出來。多年前有個流行術語是「築」夢踏實,說的就挺好的。

像所有的成語一樣,第一個說出來的人,說的是有體驗體會體諒體貼的具體真話。

凡真的,就有量。

重量、份量、度量、力量……我的統稱叫正量。

在我的經驗,夢不是用築的;我以前也拾人牙慧,想當然爾地以為是。因為太好聽太合理了。建築嘛,慢慢蓋起來嘛,從基礎做起嘛。

但那對我來說是假的,是別人的人生體會,是他的夢想的完成方式。

在我推動「雙母語」運動的一些年後,我才終於有了自己的詞彙、語系、文法來說明我身上、腦內跟心裡的三種不同恩賜、感動與負擔。

有人的夢用想的,有人的夢用作的,有人的夢用築的……

我的夢用織的。

11.織夢的五個特色:過程、工法、功能、風控、合作。

過程:公平攤開橫著擺。

沒有非得從下往上蓋的半歧視運動方向。(試想:有多少英文「好」的人若能進一步擴張境界,就能進而影響更多相信他們的人。換句話說,若大家都承認「學無止境」,為什麼大家都還毫無邏輯地相信「學有起點」?)

工法:一針一線,左右等距,縝密兼顧。

從課本的慈母手中線到KTV的針線情,華文是世界上把針線的譬喻用到最接近盡頭的語言。

絕大的原因是中文的傲世特色:一音複義。

由於工作之故,我常遇到西方世界研究翻譯的學者專家(別怕,那個「故」是原因不是死亡;那個「西方」是地理不是宗教);從他們身上看得出兩個世界趨勢:其一,大家都想學點兒中文;其二,大家也只學得了點兒中文。

本專欄旨在提升讀者對「大家的語文」的認識,進而提升對「我們家的語文」的信心,終於落實到對「別人家的語文」的重新定位與學習。

例如:你是針,我是線,針線永遠連相偎。

地球上,「大家的語文」都能夠理解這句話的譬喻修辭。(因為沒穿過針總穿過衣;就算非洲人都不穿衣還是會穿鼻孔。)

在東半球,「我們家的語文」,只要高中畢業就可以學到以下這種誇張到不可思議的境界:

針、真、貞、珍、偵、甄、箴、臻、斟、胗。
線、縣、現、憲、限、獻、陷、餡、腺、羨。

在西半球,「他們家的語文」,就算唸到博士選上院士我看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Needle, real, virginity, precious, detective, selection, Proverbs, arrive, pour, and gizzard這十個字的發音都一模一樣!

以我對西方人的理解,他們的下一句話就是:how do you tell the difference?
以我對東方人的理解,我們的下一句話就是:阿就這樣啊。
西方人:It’s too hard. Much harder than English. How can you speak perfect Chinese, which is so hard, and speak such poor English, which is so easy?
東方人:英文才難咧,needle要背needle, n-e-e-d-l-e, needle, 針;背完考完也就玩完了,誰會用啊?

說「穿」了,英文就是每個字拼起來都不一樣,中文就是每個字聽起來不都一樣?

如果您要教外國人「針、線」這兩個字,要怎麼教?形、音、義,單一對應硬記死背嗎?

而如果您要學外國人「needle and thread」這兩個字,要怎麼學?

若您問我中英文的難易比較,我會毫不猶豫,捻來都是證據地跟各位報告:中文跟中國一樣,「男」多了。

但推動「雙母語」這種語/文/文化的大規模的啟蒙式運動,牽涉的絕不僅僅是矯正偏頗發音、培養文字功力的技術問題,而是真正謙卑地撇開華文跟洋文的形式門檻(什麼誰難學誰易學,誰易學難精誰難學易精這種比大小的沒營養的民族意氣之爭),勇敢面對兩個可笑又可怕的現實:

(1) 看看過去百年,就算中文比英文精深難搞,中國人也沒能把英文學好。
(2) 想想未來百年,因為中文比英文精深難搞,歐美人真該看怎麼辦才好。

茲事體大,所以謂夢,所以當織。

12. 言歸正傳談dreamweaving吧。

流程:公平攤開橫的擺。
工法:一針一線,左右等距,縝密兼顧。
功能:將人抱住給溫暖。

而且透氣性佳、鬆緊適宜,不會讓人有束縛感壓迫感霸道地叫你汗流氣喘。

風控:不怕地震。

不像築夢,織夢不怕地震來全倒,而且一塊布料很容易隨風隨波隨緣地自我調整位置跟方向。

合作:眾人一起拼貼。

除非是樂高玩具,不然房子沒人在把5到10樓先蓋好,然後疊到別處的4樓上面去的啦。織夢可不同了:每個單位都可以自己學學「雙母語」,然後三不五時再把語文成果跟學習喜悅丟出來各種平臺分享,看看別人語文夢想的半成品,秀秀自己語文夢想的半成品……

你我都知道,就像撲克牌一樣,語文可以玩接龍;就像各類織布,語文可以玩拼貼。

13.「語文化」拼貼不僅是社會學上的合作,更是美學上的創作。(A “languature” collage is both social collaboration, as well as aesthetic re-creation.)

過去的專欄曾深入討論過「語文化」一詞的涵義,其翻譯是拼貼出來字:language + culture = languature。

14.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讓世界知道,真正的夢想家,不是夢想家。

真正的夢想家,是夢享家。
The true dreamer is a dream-sha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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